娱海看星
本报记者 李岚
海报上介绍韦家园,说他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广西壮族音乐人,早年是个背着吉他去考美院的乡下少年,由于英语老是考不及格导致“画家梦”破灭,于是他回家抱着吉他“长歌当哭”。最后在南方独立民谣品牌“南音乐”大旗的召唤下,毅然拎着那把破吉他从广西南丹桂黔交界的一个小山村奔赴广州,投身到那股看似不见波澜壮阔的民谣潜流中。
11月7日,韦家园又在广州天河区员村四横路自编10号厂区B8音乐仓库做了一场演出。表演内容涉及个人吉他、土琵琶和又歌又舞的“唱跳山歌夜”,仍然是免门票,慕名来者大多都是广州独立音乐圈的朋友,也有一些歌迷。
热衷于去看演出的观众认为,韦家园的音乐“纯朴且好玩”,他歌唱的是身边的一切,歌词都是写他的家乡以及村里的男女老少、油盐饭菜和花鸟鱼虫。他甚至习惯打赤脚上台唱歌,就像一个刚刚从田地里归来的劳动者。
长期在广州当“流浪歌手”并兼职杂志社插画活计的韦家园,一到农忙季节都会回到家里,“看着亲手种下去的谷子晒干了收进谷仓,心里特别笃定,能给我一年都不怕挨饿的踏实感和自信心!”
然而今年忙,没时间回去。韦家园在起风的夜晚便梦见自己走进一片宽阔的稻田,人们在热闹地割秧打米,一幅熟悉又明朗的画面。“前些时跟母亲通了话,母亲讲家里的米已经打完了。今年因为我不在家所以就请了机器来打,两亩地只用十几分钟。而往年,我和父母三人自己收割要用两到三天”。
15元买一把二手吉他
高中时代,韦家园有天看到村里有个叫二哥的年轻人从外地打工回来,带回了一把木吉他。“这是村里出现的第一把吉他,可惹眼了,但是二哥他并不会弹,于是我不断地游说他,半年后,他以15元的价格卖给了我。”韦家园说,其实那时还在念高二的他也不会弹,但是他决定自己摸索。
那时的韦家园,心气极高,非要考中央美术学院,高考专业试通过了,文化试也通过了,可是单科英语分数愣是达不到美院的要求。于是,每年暑假那个背着画夹出去的少年,一次次地回来复读,一直复读到自己同届的同学都师范毕业回校当老师,看到韦家园被吓住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啊?韦家园终于决定在那个夏天告别校园。决定告别的那天他跑到学画画的画室写了第一首歌逗大家玩,歌名叫《南丹茅草歌》。
韦家园说,从那时候开始发现,在流行歌曲泛滥的年代,唱土歌实在能让人发笑,山歌就像是生活中的即兴物,也像用来开胃的红辣椒,一天都不能少!
“混迹”广州
2006年底,在南宁画室当了一年辅导老师的韦家园,回老家收拾一下,就带着写好的一些“土歌”投奔广州的老乡流浪歌手夜郎,他戴着草帽踏上火车,同秋收后出来打工的老乡一起到了广州。“先住在夜郎的出租房里,夜郎为此还去买了一张沙发,接着,遇到了一帮志同道合的好玩的朋友。”其中,志同道合的朋友中包括同样来自广西的索力,索力和韦家园是同道中人,他们都为“有歌声的日子而混迹他乡”。
韦家园回忆,2007年初曾无业又无钱,便将身上仅有的100块钱刻了一张音乐小样。为了挣钱,他和索力两人就跑到三元里地铁去卖唱,由于他们又唱又跳的,一共收入了89元5角。觉得好玩,他们第二天又去到东山口地铁站,刚唱了两句歌,巡警就来敬礼了。
再后来,他们组成二人乐团陆续在广州一些酒吧演出,引起不小的“骚动”。他们不张扬、不刻意、不拘束、不叛逆的表演,就像是乡间晒谷场上丰满自信的庄稼,为城里的灯红酒绿吹进了一股田野上清新的风。也就是这样,他们渐渐被纳入“独立音乐圈”。
惊艳广州独立音乐节
韦家园的机会发生在标榜“展示最纯粹的发声”、力主“不是明星,也能上场”的2008广州独立音乐节。在天河体育场举行的独立音乐节只邀请了八组音乐人,其中韦家园和索力组成的“瓦依那”乐团,被安排在观众最多的10月1日晚演出。
演出当晚,韦家园穿了一件贵州蜡染式服装,和从老家带出来的蓝印花粗布长裤,光脚,戴草帽,像一个刚刚忙完农活的农民,轻盈地走上了舞台。他的吉他上和草帽上画了几朵鲜艳的花,很另类,很有乡土特色。他和手鼓手索力在装扮上都还原了农家子弟原来面貌。韦家园在《西部老爸》中用方言桂柳话唱:
你总是在落日的夜雾中归来
你的腰杆上挂着一把左轮手枪
你骑着一匹高大而黑色的骏马
走在你自己开垦的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我走进你才把你看清楚
你的腰杆上挂的只是镰刀
头顶上戴的只是草帽
你骑着的只是一头水牛
你走在你耕耘了一辈子也不一定属于你的土地上
最后一句依旧是对爸爸唱的:“你让我为你再唱那首你熟悉的歌。”音乐节有城市画报、土豆网、3G门户、外滩画报、南都娱乐周刊、优悦生活杂志、东莞时报等作为媒体支持。有媒体报道说:那天韦家园在台上无比羞涩,一直笑,露一口整齐得不成体统的白牙,结结巴巴地用发音极不准确的普通话来试图解释下一首歌的意思,还会不时地吐出舌头。在台下他还是一直笑,我问他为啥止不住笑呢,他说:“今年家里稻子丰收了,够吃到年底,想起来就高兴。”
韦家园和索力听到台下的欢呼,卖力地唱了两个半小时。因为没有演出经验,最后不知该如何结束,韦家园突然结结巴巴地说:“感谢……党给了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这句话,又被歌迷封为“年度最性感谢幕词”。
乐评人称,独立音乐节作为一个公正的舞台,她是不嫌弃任何一种音乐的。无论是苦尽甘来的,还是孤芳自赏的;不论是浑然天成的,还是发自肺腑的,都可以找到一个歌唱的理由。当晚由于大观众都听不懂“桂柳话”,更增加了“瓦依那”的神秘感和独有的地方特色。乐评人认为,“瓦依那”成为了2008广州独立音乐节上升起的第一颗闪亮的明星。
攒钱实现“田野录音”
韦家园告诉记者,现在他主要是帮广州一家杂志社画插画,画一张得50元,有时又到朋友开的婚纱影楼帮忙,偶尔演出,总体来说收入还不错。可是他仍旧坚持住在白云山脚下最便宜的出租屋,因为他想攒够7000块钱,就可以买一套简单的录音设备。
有了录音设备,韦家园最想做的事情是回家乡进行“田野录音”,“不是进录音棚那种,而是把设备带到田间地头,录下风的声音、雨的声音、鸟叫、割禾声,还有乡亲们的日常聊天,红白喜事时哼唱的歌”。韦家园认为自然的发声才是最动听的音乐。
在乡下的生活,每天都是快乐的。韦家园在博客中写“和父母一起种田养猪,感受泥巴从脚趾间钻出来的热情,感受大地的体温;和朋友一起游山玩水,发誓要找出家乡每条河流的来龙去脉;和村里的小孩画画,唱歌,捉萤火虫(侬咛);和村里养鸭的小堂弟还有在村口铁路道口上班的矮哥一起弹吉他唱歌;到更山的山里和白裤瑶族兄弟一起过他们六月份的大年,围着一圈大火塘吃饭,唱歌,对歌,唱自己语言的歌,高兴了就干杯结拜兄弟……”
那个被韦家园写成《西部老爸》的父亲,也仿佛是某种象征。“父亲一年四季干农活很少外出,夏天是总会戴着一顶草帽,嘴角叼着一支自己卷的皮烟,很多时候都不冒烟了的。他唯一对母亲生气的理由,就是母亲赶圩忘了帮他买烟丝。”韦家园说某一年在收稻谷的田地里给父亲用手机拍了张照片,镜头里看特像“西部牛仔”,于是灵机一动,写出了《西部老爸》。
“瓦依那”在壮语里是“稻花飘香的田野”之意,也是壮族传说里一位伟大女子的名字。可是韦家园最近将名字改成“原野兄弟”,或许是再也懒得解释“瓦依那”,又或许是乐队没有固定成员,从山里走出来的,在田野上不忘抬头唱歌的兄弟们都是。
韦家园还表示,自己并不想经营一个专门的乐队,他认为大家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去劳动,去生产,去工作,业余再唱歌,就像那些传统山歌手一样。
未来就像“摸着石头过河”
韦家园说自己“是个汉化的贝侬”,因为小时候村里的干部说“你们要学好普通话,以后讲普通话不标准,读书就读不得的”。所以韦家园便发奋学汉语,但他写的歌词多半是壮、汉混杂,壮语部分由索力翻译,这也正是他们作品有独特味道的原因。
有的歌,就是听乡亲们的闲聊得来。“就像《哪颗螺蛳不粘泥》,是小时候我听隔壁家的一个老阿公讲的,村子里的人晚饭常聚在晒谷坪上聊天,有一次在谈论关于一个乡干部贪钱的事,阿公就在旁边搭讪了这句——哪颗田螺不粘泥,我对这比喻和这个事情很玩味,一直记得,后来就有了这首歌。”
乐评人评价说,即使在原先长期的较为封闭的创作环境下,韦家园还是慢慢将音乐风格从轻摇滚自然而然转向了民谣,原先的呐喊也慢慢蜕变成了现在的轻歌笑吟。他将生活的味道真正地融入音乐中,就如他做的饭菜一样,也许色香味各方面并不是很出色,但是,重要的是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自己亲手做的。
韦家园对待生活极其乐观,一句话,一件事,一个梦都可以成为他创作的源泉,他的乐观同时感染了很多人。“有一次索力竟然晚上9时多来到,问还有饭吃不,说老板请吃面不太饱。当时我正好买了红薯在煮夜宵,于是索力很高兴啊,吃完就做了一个美梦,梦见自己结婚了,姑娘是谁不懂。”第二天两个漂泊的人讲起这个梦,都很高兴,于是就当场就写了一首歌叫《野孩子》。
有一天他和父母在田里种菜,头一天地里还是满满的青菜,割掉后早上母亲送到街上卖了。到晚上,全家人又把土给整理好,并种上新的菜苗。“吃饭时全家回头想想都觉得好笑,母亲说这人不休息连累土地也不得休息,父亲也说人这辈子总是做来做去的。”夜里,想着这些对话韦家园又写出了《田歌》。
由于觉得这是个有意思的人,记者追踪韦家园的生活状态,断断续续接近一年,他回广西见过一次面,其他时间则通过QQ聊天。韦家园打字比较慢,他说他对拼音掌握得不是很好。对于未来,韦家园说就像他写的歌《摸石头过河》一样,想不出个究竟。父母亲对他的要求也极低,只是说,你在外面过得开心,不去学坏,就可以了。